余秋雨,王圆箓,谁是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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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这一周都在甘肃旅行,先是兰州(主要去了白银和石林),然后是敦煌,感触很多。一开始@新浪旅游的运营小哥哥问我,#寻华夏记#的#出发去敦煌#这一程,有没有兴趣同行,我激动坏了。

一是因为敦煌从来没去过,但一直很向往,尤其是非常希望能在戈壁滩上过夜,哈哈哈。

二是因为作为一个科普领域的宅男,能有机会跟一群旅游达人出门,全程带着嘴吃饭、带着手偷图就能蹭热点,太爽了。

「我可以我可以!」于是我就开始恶补功课,看看这一趟出门需要现学现卖点啥,以免被人识破我其实是个水军嘟嘟。

所以,这篇算是#敦煌游记#的长文里的第一篇吧,想从个人见解的角度,聊聊历史上的王圆箓其人,以及我们后人该如何评判他。

考虑到绝大多数人知道这个王道士,都是通过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的责骂,那么不妨就把余秋雨也带上一并聊聊。

本文涉及的资料来源如下:

-维基百科

-历史博主@煮酒君的相关文章《于敦煌而言,王道士真的是历史罪人吗?》

-余秋雨的著作《文化苦旅》

-与《又见敦煌》情景剧中王圆箓的扮演者的幕后闲聊

完全不专业,也不打算专业,纯个人碎碎念,一家之言。

还是那句话:看故事,重点不是故事的真相,而是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

开始吧,回到100多年以前。

敦煌遗书

我尽量不引用各种原文,也不关注具体的精确数据,因为那不是本文的目的。

所以我会用自己的语言,按自己的理解,来讲述这个你可能知道一点、但未必知道全貌的历史故事。

注意,是历史故事,不是历史。

王圆箓,名字有3、4种写法,跟孔乙己的茴香豆似的,是个苦命人。

他出生在湖北麻城,家里贼穷,穷得连贼都不来,所以他也跑出去流亡了,成了盲流子。

清朝光绪初年,他混到了肃州(现在的酒泉)巡防营,当小卒子。不管现在当兵多光荣,当时这都是亡命的买卖。

后来他脑子突然开了光,退伍转业跑去信了道教,成为了一名宗教从业人员,跨度相当大。

跨界选手要么能力极强(比如我,呸)、要么境遇极惨(比如王道士,道号法真),所以执行力都屌得一逼。

王道士一路继续流窜,在1897年附近就浪到了敦煌莫高窟附近,跨界选手准备跨世纪。

在这段时间里,他选定了自己一生的事业——以一己之力,清理莫高窟

永远记住这一点,因为这是王道士这个底层人、盲流子、卖国贼、王八蛋的一生中,无法超越的闪光颠峰。

要么怎么就说光阴似箭,因为一转眼,我们就讲到了故事的重点。

王道士就够穷了,但没想到他居然能在敦煌找到了一个更穷的书生杨某,替他抄写道经并传教吸粉。

我个人猜测,或许是因为王道士出生底层,更加知道我们穷苦人民的内心需要什么,又或许是他身为道士却志愿出力清理佛窟,让朴实的村民们觉得他想必不是个坏人,也或许是其他什么我没猜到的原因吧,法真道士居然在敦煌混得风生水起,钱多到了要记账的程度。

语气开玩笑了,但这个账本是真实存在的。里面一笔一笔,谁哪天给了几毛钱供我度日,我哪天花了几毛钱修缮石窟,不能说禁得住毕马威来审计的程度吧,但至少是人在做天在看了。而且以他个人生活水准和死后遗留财产来看,王道士是真心没把钱用在个人享乐上,比当今社会的大多数靠「管理费」中饱私囊的所谓公益组织,肯定是差不到哪儿去。

1900年,跨世纪了,在这百年一遇(真.百年一遇哈哈哈)的日子里,果然就出了大事。

王道士成天出钱出力清理被风沙掩埋堵塞的石窟,让里面的佛像能重见天日。但佛像毕竟年代久远,有的甚至是靠着沙石才支撑着没有坍塌。

1900年6月22日,夏至,北半球所有其他人和王道士一同迎来了那一年中最漫长的一天。(注:也有说法说是1899年5月25日,但无所谓吧,不要在意这些不重要的细节)

王道士的雇工、也就是上面说的比穷道士更穷的穷书生杨某,走在某个刚清理好不久的石窟的甬道里时,听到墙壁后面似乎传来回声。

现在我们知道了,其实那面墙早就破了缝,现在沙石清掉了,自然就有声音回响。于是俩人一合计,砸开墙壁到后面「寻宝」。

在那一间长宽高目测都不足5米的小暗室里,除了一尊纪念得道高僧的真容塑像以外,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文字各种主题的经卷。

——这,就是被后人喻为人类文明宝库之一的「敦煌遗书」。

插句题外话,我第一次听这个说法的时候,还以为是「遗书」……其实这个遗是指遗落、遗迹的意思,注意一下哈。

接下来的事,真可谓是一波三折。

硬核道长

王道士虽然并不怎么识字,但他至少是个宗教从业人员,对于这种显然包含了佛经不同译本的宝贝,他还是心里有数的。结合他之前的经历,可以说是大半辈子都在义务清理佛窟,那么他看到当时还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敦煌遗书」时,本能反应就是想保护起来,是非常可以理解的。

只可惜啊……

1900年当年,王道士拿了两卷经文,徒步50里,去找当时的敦煌县令严泽,后者表示别拿废纸来烦我。在当时的敦煌徒步50里是什么概念?

你现在到敦煌来试试看身无分文徒步50里,何况是一百多年以前。

我觉得说王道士当年是第一时间就尽到了作为一个普通百姓的责任,不为过。

1902年,敦煌又来了一位新知县汪宗翰,是位进士,舞文弄墨,想必知道这些宝贝的价值,所以王道士又自费去送货了。汪某人意识到这是好东西,但苦于手头没钱,并没能力把它们送到京城呈报给朝廷。

「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句我杜撰的台词想必不会显得出戏。

1902年同年,胡搅蛮缠的王道士仍不死心,又自费跑了800多里去了肃州,带着几卷经文,面见时任安肃兵备道的道台廷栋。这位廷栋大人研究了一下贱民送来的玩意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书法水平还不如我呢」,然后把王道士轰了出去。

看到这儿我真是有点气到肺水肿了,1902年的800里是什么概念?

看图:在9102年的今天,从敦煌莫高窟遗址到酒泉市人民政府,全程400公里左右,骑车需要1天半,步行需要将近4天。

骑车

步行

这是沿着现代化的公路在走啊,一百多年前呢?王道士身高不足170,长年营养不良瘦骨嶙峋,孤身一人骑着毛驴,要走几天?在当年那个治安情况下,他能不能活着走到,都要打一个大大的疑问。可是他去了。

孟子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别的不论,光是这一件事上,我觉得千万人都不如王道士。假如我有机会真的见到这个勉强识字的盲流子,我要竖起大拇指跟他说一句:王圆箓,你真他妈牛逼!

1904年,又是两年默默无闻清理黄沙的日子过去了,人类文明的璀璨瑰宝「敦煌遗书」还在坑里扔着吃灰。终于,上面下来了指令,甘肃布政司命敦煌知县汪宗翰就地封存。然后汪大人又责令王道士妥加保管,不许外流。

观众朋友们,你们是什么感觉?反正我的脏话已经脱离了嘴边,飘在漫天风沙里了。

1904年同年,王道士仍然不死心,仍然相信大清有青天,黄沙没迷眼,他干了什么?他居然斗胆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慈禧老佛爷写了秘信!这盲流子是疯了吧?肯定是疯了,行事完全不合逻辑。

文学界有句名言,马克吐温说的,「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荒诞,因为虚构往往是在某种逻辑下进行的,但现实往往毫无逻辑可言」

王道士这封信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送到清宫深处,就算送到了,大清帝国也没空管了。1904年,康有为、梁启超​已流亡国外,光绪被囚,日俄战争​在​大连旅顺​爆发,英军​入侵​西藏​并占领​拉萨,孙中山​从​日本​去了​美国​开始募资准备闹革命,黄兴​在​长沙​起义,蔡元培​成立​光复会,陈独秀创建革命报刊。此时距离​大清​完蛋,只剩下八年时间了。

但抛开这些不谈,远在敦煌的王道士并不关心这些,他眼里只有那一大堆上万件别人不感兴趣的无价之宝,执着地想要寻求外界的帮助。这不够硬核吗?如果说那个年代有摇滚的话,王圆箓完全就是摇滚界硬核本核。

1906年,这时距离王道士发现「敦煌遗书」已经过去6年了,仍然无人问津。硬核道长干脆一不作二不休,自己拿善款在「藏经洞」所在的大窟门前,修了一座高三层的木楼,有《重修千佛洞三层楼功德记》记录了此事。

我不知道他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反正我今天去莫高窟看到这个残存的三层楼阁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而再,再而三,楼都盖了三层了,一腔热血只怕也到此为止了吧。

摄于莫高窟

宝贝渔盆

我小时候看过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拍的《渔盆的故事》,很精彩的儿童电影。

故事主要讲述的是:在万恶的旧社会,一个中国的老渔翁在打渔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宝贝渔盆,能日进斗金。后来,这个事被贪婪的外国传教士知道了,他便伙同狗仗人势的县官来抢夺,非要说这个宝贝是洋人的。渔翁当然不肯给,因为渔盆上画的明明是我们中国的娃娃。两方相持不下,眼看老渔翁就要吃亏,宝贝渔盆显灵,金童跳出来施法,把外国传教士和狗县官统统地干死了。从此老渔翁和小金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个电影里最精彩的一段对白,就是「这渔盆到底是洋大人的,还是你的」在3个人口中反复传递,韵味深长。

王圆箓遇到的真实情况,基本上就是《渔盆的故事》的完美反转版……

在万恶的旧社会,一个中国的老道士在清理佛窟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堆宝贝「敦煌遗书」,是中华文明更是人类文明的瑰宝。后来,这个事被贪婪的外国探险家知道了,他便假装成是中华文化的保护者前来骗取。道士本来不想给,但奈何狗县官、狗道台、狗布政司、狗太后没人理会,而自己又捉襟见肘无法完成清理佛窟的夙愿,加上外国狗贼实在是巧舌如簧、八面玲珑,一个不留神,道士就变成了出卖国宝的千古罪人。

这个事被大文豪余秋雨先生通过作品广而告之,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从此多了一个可以随意口诛笔伐的对象——小丑王圆箓。

真相就是这样的,对吧?

只可惜,真相不仅如此。

原籍匈牙利的犹太人马尔克·奥莱尔·斯坦因MarcAurelStein于1904年加入英国国籍,并于1907年闻讯抵达莫高窟,见到了已经对朝廷心灰意冷的王道士。

实际上,斯坦因根本不会中文,他在中国的「探险」行程基本上都是由一个被称为「蒋师爷」的中国人来协助的。这个「蒋师爷」真名蒋孝琬,湖南人,清光绪年间去新疆,在县、州衙门任师爷。自1889年,他就一直在新疆莎车衙门任职。在斯坦因第二次中亚探险进入新疆时,他经人介绍,以助手身份与斯坦因同赴敦煌,同时教斯坦因中文。

到最后,斯坦因也没学会多少中文,所以诓骗王道士出卖国宝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是由蒋孝琬来协助、甚至是主导完成的。看上图,左中右分别是蒋师爷、王道士、斯坦因。

呵呵,那些骂王圆箓的人,可知道蒋孝琬的存在么?

斯坦因发现王圆箓以唐玄奘为偶像,于是便骗他说自己也非常崇拜唐僧,疯狂套近乎,还说自己来东方寻找典籍就跟当年三藏西游一样,都是为了弘扬佛法,终于,王道士上当了。

据斯坦因事后(不无得意地)回忆:道士之敬奉玄奘,在石窟寺对面新建凉廊上的绘画有明显的证据,所画的都是一些很荒唐的传说……我用我那很有限的中国话,向王道士述说我自己崇奉玄奘,以及我如何循着他的足迹,从印度横越峻岭荒漠,以至于此的经过。他显然是为我所感动了。

王圆箓的精神偶像,是唐三藏,意外吗?一点儿也不意外。

唐僧当年西游,根本不像《西游记》里描述的那样,是成为李世民的「御弟」之后风光出行,而是违法偷渡,还没出大唐就数次差点死于意外。后来玄奘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帮助自己更加方便地偷渡的徒弟,胡人商人石槃陀,他皈依的主要目的是洗刷自己的罪孽,但他在意识到自己偷带僧人过关可能会被判处死刑时,差点下手杀了唐僧(是不是非常孙悟空了?)。就这样,玄奘在29岁那年西游,花了15年时间,行走50000里,才抵达印度的那烂陀寺求得真经。到他44岁时,玄奘带着经书回到大唐,这才受到了李世民的接见,开始在唐朝广传佛法。可以说,唐僧这一辈子,就只做了这一件事,而这一件事,他就做了一辈子。

王圆箓当然不可能达到唐三藏这样的高度,但回顾他王道士的人生经历,难道他不正是奉着玄奘的精神圭臬在生活么?斯坦因这个狗逼,居然就这样玩弄一个可怜的老实人,形象完全不比《渔盆的故事》里那个混蛋外国传教士好多少。

据估计,「敦煌遗书」一共有60000+卷,斯坦因第一次带走了2500+的样子。在王道士的坚持之下,洋大人只带走了其他语种的书册,而所有中文的经卷,都留了下来。都已经这样了,这个盲流子还在坚持那若隐若现的底线。

一发不可收

口子既然已经开了,破罐子就只能破摔。浮士德把灵魂出卖给墨菲斯托的那一瞬间,他之后的结局就已经是注定的了。当你屈服于诱惑第一次,并且意识到你是清醒地屈服的,你就会不断地屈服于之后的诱惑,哪怕那些诱惑甚至还不如第一次大。

这就是人性,永远不要考验人性。

1908年,斯坦因的加强版来了,和世界著名的法国汉学家保罗.伯希和(PaulPelliot)这种怪力乱神的boss比起来,斯坦因仿佛就是个无足轻重的精英怪。

你简单了解一下伯希和的战斗力,就会感到恐惧。伯希和精通13门语言(WTF???),包括古汉语。

他来到敦煌,在说服王道士之后,一口气在藏经洞里待了三周时间,「不单接触了每一份文稿,而且还翻阅了每一张纸片」,然后果断出手,买走了他认为(基本上也确实如此)最为精华的6000+卷,很大比例是全世界范围内的孤本。所以也有说法,敦煌虽然在中国,但敦煌史料最多的在英国,最精的在法国。

再之后,有了精英怪和大boss在市面上的示范,各路喽啰也纷纷出手,王道士的底裤也完全褪到了脚后跟以下,来者不拒,给钱就卖。最后估计下来,总共变卖了60000+总量的2/3,至少超过35000卷。

心痛吗?难过吗?对外国列强有着刻骨仇恨吗?

蛆虫盛宴

在《浮士德》里,最终上帝出手,拯救了浮士德的灵魂,让他免遭地狱业火的无尽折磨。可是,上帝会来拯救王道士么?看来并不会。这不光是因为王道士不信上帝,更因为当时的中国社会里,几乎没有人敬重什么祖先或鬼神。人人为己,活着而已。

斯坦因「盗买」了国宝,是怎么把「赃物」运走的呢?当然是光明正大地直接从敦煌拉到东边的港口……因为斯坦因不仅不是「盗买」,而且还拿着大清朝的正规批文,是合法的通商贸易。不止如此,他拿到这些宝贝之后,也根本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大摇大摆地在清朝知识分子和王公贵族面前疯狂炫耀,那得意劲儿,就像潘家园老骗子终于忽悠了一个雏儿,把5块钱的上周破烂变成了50W的西周神器一样。

其他秃鹫(包括伯希和)闻腥而至固然是合理的,最让现代中国人瞠目结舌的是,连中国人自己,尤其是那些本该为国为民的官员们,也纷纷加入了敲骨吸髓的行列。

据估计,等到清朝政府下令,把所有「敦煌遗书」打包押运往京城的时候,60000+的经卷已经只剩下12000卷左右。而即便是这些国宝,也没能顺利进入国库。押运经书的车队,每到一处,都会被当地官员、豪强私吞贪污,押运的军官自然更是近水楼台。等到车队从敦煌抵达京城,这区区12000卷国宝也只剩下了8000卷左右,损耗率高达30%+,呵呵。

设想一下,假如当初慈禧收到了王道士的信,并且当即决定押运回京,那么60000+的国宝,恐怕会直接流失掉20000+吧?抛开民族感情不谈,这种高到吓人的流失率,比起英国的斯坦因和法国的伯希和可差太多了。这俩人「盗买」走的人类瑰宝,绝大多数直到今天都好端端地陈列在英国图书馆和法国国家图书馆里。

所以这就引出一个新的问题了:

如果真的相信「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如果真的认为「敦煌文化是全人类的遗产」,那么在当时的中国社会场景下,把国宝卖给欧洲侵略者,会不会真的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会不会真的是对文物更好的保护?会不会王圆箓不仅是莫高窟的保护神,同时还是真正保护了敦煌文化、保护了「敦煌遗书」的保护神?

这个问题的另一种更加尖锐的表述方式是:吴哥王朝阇耶跋摩八世时的灭佛运动,毁掉了自己首都通王城内的绝大多数无比珍贵的佛教雕像;中国在温格中毁掉了数不清的文物古迹、书画瑰宝;ISIS亲手把伊斯兰文明的壮丽典籍付之一炬——这些人,是不是在对全人类犯罪?

为了全人类,在必要的时候,是否应该卖国?

人类文明

我前几年去美国旅行,在纽约参观了世界四大博物馆之一的大都会博物馆,有一个细节让我感触很深。在埃及文明展区那里,摆满了当年古埃及人民眼中的国宝。不用问,这肯定都是连抢带骗搞来的,欧美列强的一贯做法。可是就在这些「战利品」旁边,还放着一尊文物,同属埃及文明,铭牌上的来源却完全不同。

猜猜看,到底有什么不同?给你5分钟,非常容易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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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尊文物,和其他那些被「掠夺」来的不同。这一尊,是现在的埃及合法政府送来的,表示感谢。

赵本山在《卖拐》的小品里,在骗完了范伟之后又对老伴儿说,「他还得谢谢咱」。果然,范伟来了一句「谢谢啊」。

埃及政府真的这么傻吗?铭牌上写得非常清楚,大意是「贵博物馆在我们未能保护自己的文物时提供了帮助,特赠送此文物表示感激」。

我觉得,以埃及现在的德性,说出这种话并不难。毕竟,他们现在也仍然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文明遗迹。但是中国呢?我们是不是已经强大了?

强大到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搞定自己的事了?所以我们觉得当初带走那些文物的外国人,都是强盗了?

还是说强大到连当时的事实都不敢承认,非要把「合法」倒卖无人有力保护的文物的事情,说成是一种欺骗和侵略了?

我们真的强大了么?

上图是我今天参观莫高窟博物馆时,一进馆抬头就看见的一句话。到底什么是「人类文明」?

观看完极为震撼的《又见敦煌》之后,我们跑到后台和演员们交流。我迫不及待地找到了王圆箓的扮演者,一位原本是当地传统戏剧文化传承人的特型演员,从长相到神态都真的很像当年的王道士。

我们聊了聊王道士的生平,以及导演在《又见敦煌》里对其行为的解读,最后我问了两个我特别关心的问题:

1.您在表演的时候,总是佝偻着背垂着头,您想表达的是人物身上的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

2.您最初是为什么会同意扮演这样一个角色的,周围人对您的这种做法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出乎我的意料。

第一个问题,我原本以为是「愧疚」「后悔」之类的,谁知道他回答我说是「无奈」。我不知道王道士真人是怎么想的,但这位特型演员的回应,就好像是穿越时空的真相击中了我。是啊,当然是无奈,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第二个问题,他给我讲了两个场景。一是他自己小时候,作为本地人,当然知道卖国贼王圆箓,小伙伴们路过他的墓都会吐口水,但等他完整了解了王道士的生平后,想法完全变了,他觉得这并不是王道士一个人的错。二是《又见敦煌》从2016年排练好开演,前两年还会有观众当场骂他,指着他喊「汉奸」,但到了2018年,这种声音突然消失了,淡季一天1-2场,旺季一天10场以上,再也没有观众义愤填膺地不问青红皂白就喊口号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放松,很平和。

短短的交流之后,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导演在《又见敦煌》情景剧里反复输出的那句台词,「我是xxx,我从一千年前,向你走来」。

《又见敦煌》的最后,所有人谢幕,导演编剧等幕后人员也通过片尾视频谢幕,黑色幕布上出现一行字:

「献给璀璨的人类文明」

光熄灭了,黄绮珊的声音响起来,「一瞬间,就在一瞬间」

黄绮珊 千年一瞬间

我愣住了,再也没止住泪。

为人类,为文明,为生的执念,为死的必然。

文化苦旅

「历史已有记载,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

我见过他的照片,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呆滞,畏畏缩缩,是那个时代到处可以遇见的一个中国平民。他原是湖北麻城的农民,逃荒到甘肃,做了道士。几经转折,不幸由他当了莫高窟的家,把持着中国古代最灿烂的文化。

他从外国冒险家手里接过极少的钱财,让他们把难以计数的敦煌文物一箱箱运走。今天,敦煌研究院的专家们只得一次次屈辱地从外国博物馆买取敦煌文献的微缩胶卷,叹息一声,走到放大机前。

完全可以把愤怒的洪水向他倾泄。但是,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倾泄也只是对牛弹琴,换得一个漠然的表情。让他这具无知的躯体全然肩起这笔文化重债,连我们也会觉得无聊。

这是一个巨大的民族悲剧。王道士只是这出悲剧中错步上前的小丑。」

这是余秋雨在1992出版的散文集《文化苦旅》中,于《道士塔》一篇里对王圆箓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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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生于1946年,比共和国还年长三载,今年73岁高龄了。在《文化苦旅》出版时,他46岁,已经过了不惑的年纪,到了知天命的时候。

对于​王圆箓​的生平信息,以及他「盗卖」国家文物的行为,史书上早有记载,并没有在1990年后有任何新的增补。

诚然,那个年代互联网并不发达,或者可以说1992时中国还没有互联网,检索信息主要靠各高校或研究院所的数据库,非常落后。

可是,那个年代想要出版一本书也是非常不容易的,并不像现在这样键盘侠只要一分钟就能写一篇檄文。书籍出版前一定会反复校对,层层审核,方才付梓。

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即便到了应该懂得自己有必要谨言慎行的年纪,即便有着诸多查验修正的机会,但余秋雨仍然不觉得自己对于王道士的评价是偏颇的。

真的吗?罪人?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太无聊?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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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如何去评价这样的评价,我把评价的机会交给屏幕前的你。

你觉得,被很多人认为是王八蛋的王圆箓,和引导很多人认为王道士是王八蛋的余秋雨,谁更是王八蛋?

别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容易。

真的。给你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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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在下一段。

人类都是双标狗

这两篇文章使用了两个叙述性诡计:

-第一个是非常明显的,在上一篇里,用大量的细节和假想来营造王圆箓的「冤屈」,聚集情绪导向洋人,接着撒向前清的死人,最后泼在余秋雨身上。

-而第二个诡计由于第一个的成功,变得相对难以识破——既然在上面的描述中,余秋雨更像是一个脱离时代背景苛责王圆箓的王八蛋,那么假若有人就此认定余秋雨是王八蛋,那这个人难道就不是脱离时代背景苛责他人的王八蛋了么?

这是我写这篇文章的最重要的理由。

王圆箓,半文盲,晚清屁民,尽个人所能,未如愿,做出了时代下不得已的选择。众人曾误解,曾苛责,现在越来越理性与平和。因为我们正在从看似强大,走向真正的强大。

余秋雨,生于​新中国​之前,成长于并不关注个体性的六十年代,习惯性地采用样板戏一般的集体主义宏大叙事,忽略个体苦难,强作「文化苦旅」的刻奇伤悲。我们同样应该平和地看待这位半个世纪之前的文人,那个把人比作砖的时代,那个集体利益高于一代的时代,那个为了大义不惧生灵涂炭的时代,过去了。因为我们正在从看似强大,走向真正的强大。

是​王圆箓​的错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对后来人而言,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让集体强大,不要再面对这样的两难抉择吗?

是余秋雨的偏颇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对我们每个人而言,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让自己摆脱双标,不要忘了个体离不开大环境的影响,所以更要努力去改善身边的环境吗?

集体毕竟是个体组成的,而个体毕竟要组成集体。

真正的王圆箓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真正的余秋雨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知道的,我关心的,是我们自己是什么样。

因为我们是什么样,我们的文明就是什么样。

如果一千年的文明,只不过是一瞬间,那么又何必把罪责他人的执念,看得那么重呢?

附上刚刚回复小伙伴的一条私信:

我们会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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